七日未至

异常短暂，同时极度漫长。

不止一人会对我说：哦，我去过北京，那里气候不好空气太差，我不喜欢那个城市。可我没有办法跟他们解释北京的一切。他们作为旅游者去过，感受了那里的污染、拥堵、大而无当，但并没有真正到达过那里。

然而事实上，我又算不算真正到达过呢。

在我心里，北京已经演变成一个符号，一个结了痂的创口。它是创口不是伤口，是因为如今我仍然执拗地认为是我放弃了北京，而不是尴尬的被放弃。是确有其事也好自欺欺人也罢，我并不在意，更加不会心疼，我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连四位数的托运费都不允许我回头。

如今的我在面对安慰的时候，总是表现得无比豁达，我不管看客们的想法，可这次我是真的豁达。贴切地说，我并不是逃避，可能某种意义上讲，我只是不愿意思考未来的事情，哪怕仅仅是几十日的未来。如今这世界灾难重重，我们甚至不知道这个载体存续的期限，又何苦在一个未知数上为难自己。也许在着实难以承受的时间点，我会萌生喝完这杯酒就忘记一切的念头，可那毕竟不是稀松平常。醉过以后又怎样，除了目眩神迷昏沉乏力，还有什么良好的副作用呢。

我只是个低调的爱拍照的人，我不是摄影师，我没有实力和内心来承受这个师字。

真是惶恐。

每个人也许都会有过兜兜转转一大圈最后发现最开始才是最好的经历，可是不兜这一圈的话，又怎么会发现这件事。如果不兜这一圈，也许就永远身在福中不知福，永远在埋怨生活为什么不待见自己。

是的，我不愿再抱怨自己抱怨生活抱怨命运。人生在世如此之短，为什么要用一时的挫折来折磨自己，又何苦整天思考自己屈才了、社会不公平了、GCD又该下台了之类。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一定程度上安于现状，换句话说，就是要让这么短的几十年快活地过去，而不是总为过去的事情悔恨，或是为一己之力无法改变的事情愤怒，或是为力所不能及的事情忧心。

人生是一局棋，但我们都并非谢军亦非诸宸，我们通常没有能力看到几十步以后的样子。我们惟有在未来未知的情况下兢兢业业地活着，让自己随时都有欢喜和笑容。

尽管我们住不了月租77元的房子，拿不了涨幅11%的工资，可是能平安健康地活着，有爱人陪伴，有远方父母牵挂，有三五好友玩乐，上天待我们已不薄。

我很抱歉。这一年以来我总是在传递悲催的情绪。而回过头来在这样一个时点上，其实我想说，人生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糟糕，很多时候，我们都只是在一厢情愿地落魄。

无论如何，都应该满怀欣喜地生活。

“我想这应该算作是最好的时光，我满足于努力的工作，偶尔的约会，满足于书和音乐，拍一两张好照片或者独自看场电影，也满足于暖和自己吃饱了全家不饿。这一年我攒了一点钱，想寻得合适的日子出去见一见这个世界。”

“有那么多的时候我们向这个世界妥协，想换来更加舒适的日子。又有多少时候选择亡命天涯，无论是因为勇敢还是走投无路。所以在一切艰难的时刻，我只能告诉自己，这只是生活罢了。对于一个向我这样的年轻人，并无所谓更好或是更坏。就像偶然间你也会想到世界和平，朝韩不再开火，制止全世界的自杀爆炸消灭贫富差距，或者仅仅是在心里默念不断上涨的CPI和自身的水深火热。”

“2011要开始。我并未想挽留什么，该来的生活，总是在路上。 ”

Things will work out fine, 

If you can find the courage to look past the night, 

To see the break of dawn. 

现实是怎样一点一点把戾气磨平让高傲低头，我想，而今的我也许比谁都明了清晰。我们血气方刚地来到这个世界，过完生命里最动人的年岁，蓦然发现人生的样子跟年少的想象南辕北辙。我并不埋怨这个环境，更不后悔所有的选择，只是，尽管我会安慰说人生没有白走的弯路，坎坷是好的挫折也必须要有，然而却依旧免不了责备当初的自己。

再一次回到人大，走在路上竟也会想，在这个地方，有多少人是真正属于这里，有多少人是正在憧憬着这里，又有多少人，挣扎若干年都只是这里的过客。

我知道，比起看书学习，现在的我更加中意超市家居货架，菜市场杂货铺，或是宜家的二层。这是女人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地位堪比护手霜和化妆镜，但其实从内心深处来说，我对这一切并不感到欣喜，透过这些现象能得到的通常解读是，原来我并不是一个胸怀大志的人。

记得昨晚两点多睡着之前心里很恐慌，同时忘记这其实是头几年的常态。事实上，我觉得上天很公平，三年里我充当夜猫的时候，别人已经又背下一单元GRE单词，或是又做了一章CPA习题。所以，无论是1500分也好，全科通过也罢，我并没有艳羡的资本，更没有眼红的立场。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仰望圣人的爱好，只是不知道当憧憬的对象离自己如此接近时，心里到底是作何感想。

总是不愿意轻松承认的。这件事情太过残忍，二十年惯性的信仰突然被打破，可是连抵触的声音都听不到。反复跌倒以后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喜欢做什么真的不重要，残酷的是仍然不知道自己能够做什么。最近我常常嘲笑自己，也常常在幻觉中抽打自己，我想我是误解了老天爷的施舍，在一帆风顺的二十一年以后。是幸运还是悲哀，我真的不知道。人生的成就感可以有很多种，可沮丧的感觉却都是一模一样的，时至今日，我才发现原来我并没有释怀，半年的豁达和无所谓也许都是假的。我很诧异，我并不知道自己是一个卧薪尝胆的人。蓄意伪装出来的躯壳脆弱无比，只需要一个安慰的理由，刻意武装的冷漠就轰然崩溃。

我执拗地认为，这是我人生需要经历的苦难。也许这是很棒的借口，虽然并不阿Q，倒也积极乐观。我在电话里对研一同学说，现在每每和你们吃饭，或是看你们校内的状态，我都特别羡慕你们。我觉得你们真的无忧无虑，我觉得你们活得真欢喜单纯。

是的，我也想和你们一样。

我总觉得，人是非要在空虚的时候才能想起来这个地方。不一定是感情的空虚，它有可能是肉体的远离，甚至是在爱人小憩的几分钟，心里也会冒出微妙的忧伤，然后来寻找一些依靠。

辞职后的日子是寂寞的，虽然养了很多艰难生长的花草，可是死了好几条精心照料的鱼，心里很为这些短命的小生物伤感。辞职后的日子，看了一部电视剧以及几部热映的电影，跟同样在生活中飘摇的朋友去图书馆学习，日子渐渐充实的同时，也开始思考我悲哀的来源是否来源于内心深处的不安全感。人总有那么一点小角落里是充满了自卑、自闭的自己，如果有人可以闯进梦里来窃取这些隐蔽的秘密，那一定会是我的末日。

现在是北京一年中最美好的时间，炎热过后，严寒之前，会有一个这么大的喘息期。

很想知道，是不是也是我的。

我怀着狗屎的心情看着曲线奔向涨停，同时遗憾这10万股不是自己的钞票。原来赚钱跟努力生活一样，有时候它们都是多么容易，可是患得患失之间我们错过的，又用什么来计量。

工作快四个月了。

我并不能说这是一个好选择，这里的体制并不健全，运作并不完善，忙碌的永远是老板和他的投资经理，我什么都不会干，却也要战战兢兢地什么都干。我明白，是我的虚荣心在打压心里的不安，我明知道这并不是一般意义上堂皇冠冕的金融街企业。日复一日没有意义地盯着大盘，每周出一份没有含金量的报告，月月盼着那么一点微薄的薪水，然后等着志气被现实慢慢榨干。

我很慌张，一个大哥哥般的同事在不经意间点明了这一切，原来我快要被磨灭的顾虑都是真的。事到如今，我好像没有什么退路，而要怎样继续向前走，我却也不甚明了。这件事真是泄气，我潜意识里最后一点高傲也被这个活生生的事实给惊醒。

这是要有多讽刺呢。从小到大，我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来展示我的聪明，却独独在这件关乎我整个未来的事上，蠢得一败涂地。

这是个困难的时期。我看了很多文章听了很多劝诫，可是所有的话都指向同一个浅显的道理，吃一堑长一智的古训谁都明白，只是有几个人能够践行呢。于是六七年过去了，我还是跌倒在同一个地方。我看这一切看得通通彻彻，什么都一样，连傻都傻得这么相似。

想起初三结束后的某一天，在姐姐的怂恿下，我把头顶的头发夹成烟花烫，整个人一下像是从爆米花机里蹦出来。后来我就开始梳很乖的清汤挂面，因为知道自己没有作怪的天分。从小到大，我就被教导说命运只有一种样子，我要做的一切不过是好好念书，出人头地，沿着一条轨迹温顺地长大。可是在我快到22岁这一年，我突然间发现，人生可以有这么多选择，我不是一定总是被所有人褒扬和肯定，按部就班地走下去。

我想过回成都，那里所有的东西都是现成的，需要我做的就只有去填满主角的空隙，接下来日子会是绵长的，生活会是笃定的。在安逸的诱惑面前，我仅存的一点理智在负隅顽抗。母亲的劝说总是让我动摇，长久以来我对规划好的路总是缺乏抵御力。我想我只是不甘心。我对北京是有感情的，即使如今的所有迹象都在显示它并不怎么接纳我。我一直告诉自己，其实幸福是什么连上帝都想不明白，更何况我们凡夫俗子。然而你看，在那些因果面前，我辩解的理由都显得那么贫乏。

我永远是这样，长于算计，暗算的对象甚至包括了我自己，多么令人胆战心惊。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单纯的人总是活得很快乐，他们的生命里剔除了热切，就只是不屈不挠地活着。而现在的我呢，回过头去看看，我真的对得起自己吗，那些具有蛊惑力的现实和未来，又怎么会选择我这样的人呢。

“世界上没有什么感同身受，你觉得自己的心肝都被撕得血淋淋的，肠子都被铰断了，其实别人一丁点都体会不到。别人看你表情恐怖，同情一会儿，接着该舒服还得舒服，该高兴还得高兴，因为你是你，我是我，他是他。我们的心，我们的肉长在各人自己身上，酸甜苦辣，自己尝的味道只有自己明白，别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别要求别人懂你的感受，叫得再大声也是白费工夫，不怪别人冷血，怪自己没防备。”

分数挺高，超出预期，可是无缘复试。

我只能这样说，人年轻的时候，就有拿无知当无畏的勇气。我满不在乎地承认失败，并不证明这一刻我的心里充满阳光。

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我们还是一样
陪在一个陌生人左右/走过渐渐熟悉的街头

十年之后/我们是朋友/还可以问候/只是那种温柔
再也找不到拥抱的理由/情人最后/难免沦为朋友

你就是宗教，就是上帝，就是社会主义的马克思。这是业已娴熟，却即将陌生的信仰。

我没有很多沮丧，却有满目的失落，400分距离我太遥远，我伸伸手也只够得着梦想的雏形。从前对未来期许太多，高调昂扬是个快乐的女青年，信奉条条大路通罗马的真理，可是忘记了道阻且长的古训。而今我想，我是没有本事一直用积极的状态来承受这些意外，半年的努力留给我的除了发福的身体，还有消瘦的心。 

考完后的二十天我做了两份简历，拍了还算有人样的正装照，投了几家没有回音的世界500强，关注了北京的楼市，发现能力永远跟不上这个疯了的世界。我并不绝望，我只是灰心，这现实过于鲜活，与我多年受的教育背道而驰，像猫姑娘犀利的爪，挠得人热泪淋漓。北京这个城市，总是这么反复无常，掏空真心以后得到的就是现实的白眼，提醒你永远无法生于忧患，更连死于安乐的资本都没有。

我没有本领去对这世界咆哮，对这命运跺脚，我只是怨念没有思考清楚的奋不顾身，而今只消一个牵绊，就粉碎我辛苦维持的平衡。

在这一点上，我很泄气地发现我拥有一切庸俗的特质，刨根究底，胡搅蛮缠，歇斯底里，所有我原本轻视甚至鄙夷的情绪，统统以一种胜利的姿态俯视我。对于此，我感到无比沮丧。

这世上有一种女人，她们缺乏某种坚韧的神经来承受爱的分量，所以一般说来，这些人都活得辛苦而孤独。所以我终于开始明白，如果说因为爱就可以丢掉本身的情操，那我宁可减少这个比例，变回那个我曾经深爱的自己。

一切白的东西和你相遇都成了黑墨水暗淡无光/一切鸟兽因为不能说出你名字而万分绝望/一切路口亮起绿灯让你随意通行/一切指南针为我指出你的方向

你是不露痕迹的风/你是轻轻掠过身体的风/你是不露行踪的风/你是无时不在无处不在的风

你是我温暖的手套/冰冷的啤酒/带着太阳光气息的衬衫/日复一日的梦想

那一刻我升起风马，不为乞福，只为守候你的到来

那一日我垒起玛尼堆，不为修德，只为投下心湖的石子

那一月我摇动所有的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磕长头在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这一世转山，不为轮回，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我说不，这个不是不happy，是真真切切的sad。我明白，潜意识里我也清楚我很傻很天真。我把自己绕进一种情绪，悲悲戚戚无所适从，其实到头来所有烦恼都是我自找的。虽然你会关心我帮助我安慰我，我不在的时候给我发条短信寻找我的下落，可是那都是本分的敷衍，远远到不了茶饭不思的地步。可我不一样，我会想知道你昨天晚上做了什么梦，今天早上有没有坐蹦蹦去地铁站，上班的路上是不是在看免费的地铁报，十点钟的时候在干嘛，之后又接到谁的电话，中午你会不会好好吃饭，饭后打了几个哈欠，无聊时又会和谁在QQ上聊天。

我当你是我最亲爱的人，所以我会为你造一部律法，透过它去看这个有你的世界。你不是的，有我没我，这世界在你眼里是一样的。我对你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呢，通过一个游戏莫名其妙闯入自己小宇宙的人，可以吃饭可以作伴可以说话的一个对象，是吗。

她说你知道么，我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才六岁，可是我当时就想这小孩儿长大以后一定是一个特别漂亮的男孩子。他明亮的眼睛上有浓得几乎虚伪的睫毛。当他用那双异常圆润的眼睛无辜地看我时，我就知道我完蛋了，十四年以后我一定会爱上他。

她说是的，我爱他，这是我五岁当日许下的诺言。我爱他，爱得像信仰惯性，爱得像一个刀伤那么深。什么时候所有神灵都消失，一切伤口都彻底痊愈，这爱才会不复存在。

我一点都不喜欢我的样子。

自卑的孩子在偷偷啜泣。

宿舍桌子上是铺天盖地海文考研的广告，看到它们我心想我也该为自己的前途做一点打算。我想起一些著名的姐姐们，她们唱歌跳舞生活丰富多彩，去毕马威普华德勤安永花旗中信实习，拿一等奖学金在人大学分绩最高的系得第一名保送研究生。于是我会琢磨为什么有人就可以走得这么漂亮，人生的弧度优美圆润，而有人就那么艰难，爬一步歇两步，人生在世趔趔趄趄，透着令人难堪的笨拙和寒碜。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路上过得横七竖八，这是生命的行为艺术。不能以为来了北京就好点，其实呢，君不见咫尺长门闭阿娇，人生失意无南北。

我坐在柜台的另一边审视他，心里掐指计算他的年龄。他眼角有几条皱纹，鬓边有多少白头发，甚至唠叨时喷出多少唾沫，都在我的盘算之中。当然，我清楚你会觉得这句话无论如何都有点贬损和恶心，可是这个圆脸肿眼的男人是如此乏味，让人觉得他即使勉强塞在那套正经八百的制服中，依然会持续散发一种令人绝望的气息。

这里怎么不盖章……这里写错一个字，改了再打两份……你们为什么不提公积呢——怀揣着这样的几句话，我完成了生平第一次走进工商大楼的经历，以一种连自己都觉得伟大的身份。

坐在出租车上，司机带着浓重方音向我讲述他的奋斗史，告诉我他是如何考学失败找工作失利，如何千辛万苦来到北京，如何在执业前骑着自行车风雨无阻记下京城每一处角落。他咕哝一天跑得多么多么少，自己过得多么多么不好，老婆又是多么多么抱怨，这个世界是多么多么不公。他说您呢，您觉得呢，姑娘看着真累啊，姑娘讲讲您自个儿吧，姑娘好像还是学生吧，姑娘怎么大中午跑工商局呢。

我盯着前面的红灯说姑娘小学上了六年，中学上了六年，本科行将结束今年准备考研。姑娘没有投过简历没见过人事经理，还不知道什么叫人品什么叫被鄙视，正在人生第二家单位实习。干到现在姑娘没受到过什么迫害，顶多是到客户那里遭受一点财务经理的白眼，可这也是因为姑娘审计工作认真努力。就是这样。

后视镜里，话痨的司机看上去有点惊诧，大抵是因为我的回答不甚体贴。

那些短信停留在手机里，一副随遇而安的样子。我坐在电脑前面，开始有点难过。从一岁开始，我就只习惯就着自己的意愿生活，同无比爱我的人在一起，觉得人生始终圆满而踏实，只要我不深究。但是在二十年后，我发现生活是有很多样子的，我不是天生下来就注定被所有人包容和宠爱，温文尔雅，安静从容。

胸口的难过愈发歇斯底里。被最爱的人嫌恶，这是多么可悲的命。